一只羊

笑死了

定东西南北上中下前后左右:

关于今天被挂,我没什么好说的,这的确都是我自己做出来的事情。我对于这段时间对你们的隐瞒感到歉意,你们可以觉得我这个人很恶心很垃圾,或者说我很精分,俗话说挨打要立正,这一点我自己很清楚的知道,我的确是来承担错误的,你们在图里看见我精分什么的,这一点我承认。但我的确是大三,不过我今年18岁,嗯,或许你们会说为什么十八岁大三,我之前也一直在隐瞒原因,湖南省有一个叫做定向委培的政策然后我去了,所以很抱歉的是我的确是大三。谈恋爱那事儿也是真的,抽烟喝酒什么的也的确是的,我的确是这种烂人。


他们中间说的很多的确是真的,我给你们惹麻烦了,其实这个关系到我自己的政/治倾向,我之前做过很多错事,或许你们说这不能归结为年少无知,我承认,我的确是前期摇摆不定,说实话吧,我之前学什么东西,什么政/治倾向,也写露中什么的,我想这应该是自己的自由吧。我可能的确做得不对,但是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你说我圈钱,可我从来没有去对家参过本,买卖自由。我知道你们是谁,我没有指点江山,即使是现在我想出的浮沙我都是在之前还在露中圈的时候写的,我不知道我值不值得你们恨我,如果有,那我也认了。但是我在这种过程中我对你们算不上是温柔的,我也向来不是温柔的人,我个人觉得,我没什么觉得好难过的,也没什么觉得遗憾的,我觉得我开心就是了,我也无意要去伤害任何人。


 你说我文笔差,我的确也是文笔差,我也知道我的确没文化,但是我很努力地在写,我写得很努力,但是我的确也在里面收获到乐趣,我垃圾,我恶心,我也觉得我自己有病,你说你觉得我三观不正,那我还能说什么,反正婊人品什么的事情我也遇见过很多次,每个人的三观都是不同的,毛和蒋的三观不一样,你能说两个人三观不正么?坦白讲,不用你撕我我也会卷铺盖走人滚蛋,我哪里知道我怎么会有这么多粉丝的?我又不买粉,我所有的粉丝都是我靠我自己的努力赚来的,我的粉丝都是活蹦乱跳的粉丝,没一个是死了的僵尸,你说我写你×角色,那么多写角色你的,岂不是要被撕到天上去?


 我不想追究什么,挂人的上面写的的确也都是事实,但是,一,我不写强奸,二,我不写未成年,三,我写的肉都是有感情基础在的。你们说九歌里面有中露情节,我想问一问,难道一个受主动一点就错了么?要么是说王耀娘,写得硬气一点你又说是有左耀倾向,那我还能说些什么?设计系应该懂要小一点又要大一点是什么意思吧?彩色的黑那又是什么意思呢?在写这个文的时候我甚至是在王耀吧的贴吧里发的,有中露倾向的那一章我自己在lofter上打了中露的tag,或许这的确是我自己的疏忽吧,而且没有大篇幅中露,只有一次,仅仅一次。体会过性爱和没有体会过性爱的写起来当然不一样,或许你说我滥交什么的,这个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你看见自己喜欢的人想要跟他做我觉得应该也是很水到渠成的事情。


自己的错我自己承担,我不会给自己找借口,我也不会推脱责任,我无知,我恶心,我文笔不好,这全是我的错,让我开心的是你们包容我的烂文笔。但是,在请你说我文笔烂的时候也自己自省一下,你的文笔比我好么?另外,关于学历一说,我不是很想在大家面前透露出来,大家都是陌生人,我去年冬天也的确在兼职,人叫我一声老师怎么了?


我不会说让你们原谅我什么的话,很多事情做错了没办法回头这也是真理,能原谅是情分,不原谅是本分,感谢你们一路以来的相伴,让我觉得这个世界无比温暖和美好。


谢谢,我爱你们。我就说这么多了。感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另:我知道这是哪几位一起做出的事情,我不想再深究什么,你们可以说我垃圾或者是怂货,我CP吃得杂乱,不过我也从来不去接对家的稿,我只接我自己吃的,你说要把我撕出圈什么的,很抱歉的是,这一段时间是恕难从命了。

布鲁克林的来信

K.I.D:

史蒂夫-罗杰斯先生:


 


展信好!


收到这封信你一定很惊讶,一半是因为你不认识我,另一半是因为这个年代已经没有人再写信了。


小丽贝卡也劝我不要写信,她说为什么不发电子邮件,或者干脆去美国队长的脸书账号下留言呢?(不过她又说你的账号一定是别人在管理,留言也没有用。)


但是我不打算听她的,我是个九十多岁的老太太,我有顽固的权利。


其实说你完全不认识我也不对,我们俩曾经约会过一次。别惊讶,那一次约会中没发生任何特别的事情,我不会责怪你不记得我。事实上,我会记得那次约会,也并不是因为你。


记得那是一九四零年的一个夏天午后,我从学校放学回来,看到姐姐正站在公寓楼前的绿篱旁和巴基说话,或者说,调情。是的,漂亮的巴基,整条街上哪个女孩子不认识他呢?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在写下这个名字时,我眼前仍然会浮现他那双迷人的眼睛和总是翘起的嘴角。


巴基,星期六晚上请我去街角那家店吃冰激凌吧。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我听见姐姐这么说。当时二十岁的玛丽绝对不是个害羞的姑娘。


好啊,巴基笑吟吟地说,但是有个条件。他指了指我,你必须带上你妹妹一起。我的心跳一下子变得好快,可是我不敢做声。玛丽皱起了眉头,巴基,你非得带上那个病怏怏的史蒂夫不可吗?


我的脸已经很烫了,只好闭上眼睛,在心里不住祈祷——别拒绝,玛丽,求求你别拒绝。


感觉像是等了一整年那么长,终于听到玛丽回答说好。再睁开眼睛,玛丽的表情很无奈,我们姐妹间不需要开口就能交流,我知道她在说,莉莉,这次只能委屈你了。而巴基还在笑着,莉莉,你会喜欢史蒂夫的。


我红着脸使劲点头。不委屈不委屈,能和巴基一起度过一个晚上,这是我做梦也没想到的好运气。


约会那天我忙乱到了极点,熨斗、卷发棒和口红,这些东西都得姐姐用完了才轮到我。我多么希望自己看上去能漂亮一点啊,哪怕姐姐说那个史蒂夫根本没资格挑剔我。


罗杰斯先生,经过这么多年之后,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冷饮店门口的小彩灯吗?还记得巴基点的是橘子口味的冰激凌吗?还有,他从背后推了你一把让你挽着我走,你气呼呼地回头瞪他,而他笑得坏极了。这些你都还记得吗?


看到这里你一定早就明白了,我是个偷偷爱着巴基的傻姑娘。当然我也并不讨厌你,因为你和我一样是个不被人重视的小个子。你比我更糟糕的地方在于你是个男人,但你也有令我羡慕不已的地方——你拥有巴基。


 


后来的事情就不一样了。我依然是个不起眼的小个子,可你变成了美国队长。


巴基比你更早上了战场。他出发之前玛丽一直在绣一条手绢想要作为礼物,虽然她根本就不是巴基的女朋友——他们只约会了两个月。我忙着替她穿针拈线,而我母亲则在一旁泼冷水:别忙了,战场上的小伙子们不需要这个。


后来,就等来了巴恩斯中士阵亡的消息。


再后来,我在报纸上看到新闻说你也牺牲了。


战争胜利那天布鲁克林也热闹极了。那年秋天,玛丽就嫁人了。


婚礼前一晚,我们姐妹俩坐在床上,故意不开电灯,在床头点起蜡烛,我在背后一遍又一遍地刷着她光亮的栗色长发。她突然说,假如巴基能活着回来,我一定要去问问他愿不愿意娶我。


我愣了一下。别傻了姐姐,假如他活着回来,想问这个问题的姑娘恐怕要在巴恩斯家门口排成长队了。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莉莉,你是不是也想去问他呢?


我没有回答。我想我不会这么问的,别说妻子,我连做巴基女朋友的奢望都没有过。但假如他真能活着回来,我一定会去告诉他,我爱过他。


 


玛丽出嫁的时候非常美,真的。两年后,她死于难产。


我养大了她的女儿珍妮,看着珍妮念完大学,结婚生了三个儿子,其中一个儿子的女儿,就是现在和我最亲近的丽贝卡,替我写这封信的十八岁小姑娘。


但我从来没有结过婚。并不是因为巴基,只是战后有一阵子布鲁克林的女孩着实比男孩多出了很多。我从来就不是个有吸引力的姑娘,后来又忙于工作和抚养外甥女,这件事便错过了。


布鲁克林的老邻居们偶尔还会提起你。哦,那个美国队长,以前还挨过我的揍,他的大腿还不及我的胳膊粗呢。喝醉酒的男人们喜欢这样吹牛。


后来渐渐地就没人提起你了,因为揍过你的人都老了,死了,正如爱过巴基的姑娘们一样。


时间就这样平缓地一直向前走着,我没想到你还能活着回来。在电视上看到关于你的新闻,我一下子又想起了巴基。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如果你没死,那么巴基或许也没死。


我只对小丽贝卡说过这件事,她说你太老了,实在是异想天开。直到有一天她举着手机蹬蹬蹬地跑到我轮椅前,让我看屏幕上那个一身黑衣、长发披拂、眼神冷酷的杀手的照片。天啦,莉莉,你简直就是个预言家!


我不懂什么叫冬日战士,我只记得七十年前带我去四人约会的那个巴基,英俊的、风趣的、全布鲁克林最迷人的巴基。


从此只要有关于你们的新闻,我就让小丽贝卡说给我听。我还住在自己出生的房子里,除此之外一切都变了。关于你们的消息里也有很多我听不懂的东西,前阵子为了解释索科维亚协议是怎么回事,小丽贝卡都快被我逼疯了。


老奶奶,我听说美国队长一直不肯签协议,他说那些都不是冬日战士的错。当然不是,你没见过当年的巴基,你不知道他是个多么善良的人。真的吗?小丽贝卡一边问一边眼珠子乱转,咦,有没有可能队长一直爱着冬日战士呢?


这个年代的孩子们就是什么都敢想都敢说。我皱起眉责怪她胡思乱想,她却不服气——嘿,老奶奶,现在罗杰斯队长和冬日战士就算想结婚都没问题,你明白吗?


得了吧,你刚才不是还说他们想杀了冬日战士吗?我看他和谁都结不成婚。


人到了我这个年纪,有时候会非常孩子气,因为斗嘴赢了小丽贝卡,我很是开心了几分钟。然后我想起了曾经非常想嫁给巴基的玛丽。接着我想起了那个一起去吃冰激凌的夜晚,巴基从他自己的杯子里挖了一勺橘子冰激凌分给你,但很快又抢走了你的整个杯子。史蒂夫,你不能吃太多冷的东西,否则哮喘要发作了。他说话时的样子温柔极了。


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无比想要回到七十年前的布鲁克林。


 


我是不是说了太多废话?你一定看得不耐烦了吧?小丽贝卡已经写得不耐烦了,我得快点结束这封信。


现在我只剩一件事要说了——很高兴看到你平安回来,但是巴基去哪儿了?


虽然我并没有这个资格,但我真的很想拜托你,好好保护他。


就这样吧,罗杰斯先生,再见!


 


你诚挚的老邻居,


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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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是喝了点酒之后胡乱写的,我只是想要多一点人记得Bucky。


无定河边骨,春闺梦里人。从小看战争故事,我就喜欢去想象那些无名的死难者的生平。他们爱过谁,被谁爱过,死去的时候有多么不甘心,一百年后还有谁会纪念他们?


和很多人一样,队3看得各种委屈。


从Bucky的角度说,七十年前那个温柔英俊的年轻人早已被一笔勾销,他只是人们眼中的一件兵器,被使用或者被销毁,他本人的愿望一点儿也不重要。


从Sebby的角度说,他研究老兵,研究PTSD,他说自己killing myself to do it well。然而那也不重要,商业大片需要高帅富、需要萌、需要酷炫,却并不需要把聚光灯放在一个凄惨而过时的角色身上,去探索他的种种幽深细腻。


万般慈悲,尽付流水。




【htf&英盲】他者的地狱 part2 矢车菊

真好看

寒夜:

Part 2 矢车菊




    那个夏日,空气中尽是新生爱情甜蜜无辜的味道。


    splendid骑着他闪闪发亮的自行车,穿行在皇后区阳光灿烂的旅者小径上。甜美的夏日微风轻柔地吹起他的头发,拂过他的脸庞。他穿着天蓝色的水洗布衬衫,破洞牛仔裤和运动鞋,像个刚刚迈出大学校园的大男孩。像是那首老歌里唱的:“年轻的比利扛起枪,兴致勃勃奔战场——”


    他的自行车车篮里放着一束刚采摘不久的矢车菊,细碎的花瓣上沾着晶莹的晨露。阳光下,花朵的颜色介于靛蓝与紫罗兰色之间,那颜色让他想起了暮色中mole的眼睛。在他结账的时候,花店里打工的那个羞涩的红发女孩额外送给了他一朵白色的小雏菊。他把它别在衬衫纽扣上,希望能给自己带来好运。夏日的阳光为一切都注入温暖活力,甚至他那台老是吱吱作响的老旧自行车此刻也显得轻盈光洁。


    自行车飞一般冲下白色石子路,停在尽头那座洁白高大的现代堡垒前,splendid跨下车,习惯性地伸手理了理满头的乱发,按响门铃。


    “醒来吧,美丽的太阳,你的罗密欧已经等待在窗下了。”


    他听到赤脚走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轻柔脚步,然后是他的爱人那甜蜜而微带沙哑的声音:“罗密欧,罗密欧,为什么你偏偏是罗密欧?”


    他微笑起来,咔嗒一声,面前的金属大门轻轻开启,将他放进那座空旷寂寥的秘密花园。


    第一次看到mole的家的时候,splendid曾经深深地为这里极简主义的风格所震撼。这座外表极尽后现代气息的三层建筑位于皇后区地价昂贵的花园小区一隅,光是一间厕所的价格恐怕就令splendid奋斗一辈子也望尘莫及。在法国梧桐茂盛的树荫遮蔽下,是光洁无瑕的、边角圆润的白色楼体,就如同是科幻电影里的未来监狱。splendid暗暗猜想,如果乔布斯从天堂归来,领军入驻建筑业,那结果也不过如此。


    尽管如此,这座建筑的内部却大不相同:虽说同样苍白简洁,却全然没有外表那股冰冷的现代科技感。几件白色的宜家家具随意地摆放在方方正正的大厅之中,窗子上挂着柔软的白色棉布窗帘,象牙色的墙纸与地砖被轻柔的阳光所温暖。一切都是白色的,一切都简单而柔和,仿佛某位天生信奉朴素主义的宜家设计师所设计的完美样板房。


    然而,splendid走在这些家具之间,却感受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寂寥与孤独。


    那句老话是怎么说的?孤独不请自来,如同随风飘来的种子,在你的心中悄悄扎下根来,生根发芽。在夜深人静之时,你几乎可以听见它那柔韧细弱的白色根须在你的内心深处生长钻营的声音——以回忆和悔恨为土壤,一点一点地,蚕食着你的希望、梦想与奢求。这孤独将你包裹住,如同棉絮,蛛丝或是蚕茧,一层又一层,直到你无法呼吸。无法尖叫也无法呼救。直到溺死于这温柔而致命的寂静。splendid想象着mole赤着脚行走从一间又一间的白色房间中走过,细长的手指抚过宜家家具上光滑的木漆。像是科幻电影中被囚禁在秘密研究所里的天才儿童,像是在通往天堂的途中迷了路的无辜灵魂。splendid没有意识到,他已经不自觉地化身为童话故事里白马的骑士,将打破这牢笼认作自己的宿命的职责。他知道他们两个几乎不可能一直走下去,他能够给予mole的东西实在有限,在这座昂贵的堡垒面前,他那作为小报记者的身份简直卑微得可笑。然而,他已经下定决心,竭尽全力,也要将mole从孤独的冰冷桎梏中解救。


    多么甜蜜的、盲目而悲伤的使命。


    他步入凉爽舒适的白色厅堂,微笑着,把那束矢车菊举到mole的面前。“献给我的王子。”


    mole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从那沾着露水的柔软花瓣上拂过。“哦,是花?”他说着,一抹柔和的微笑出现在他的嘴唇,“矢车菊吗?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因为你值得世界上所有最好的东西。”他答道,“而且你的骑士太穷买不起玫瑰。”


    稍后,他亲吻mole那带着晨露味道的手指。在他那间空旷的白色卧室,在铺着柔软棉布床单的宜家大床上,他亲吻mole的脸,他那白皙得缺少血色的皮肤,他那长长的睫毛,朱砂般的泪痣和孩子气的嘴唇。他亲吻他凸起的喉结,精致的锁骨,平坦的胸膛以及柔软的小腹。他们的衣服被散乱地扔在地上,仿佛白色荧幕上的一抹剪影。衬衫上的那朵雏菊被揉得粉碎,细小的白色花瓣粘上了他的胸膛。甚至连亲吻中,都带上了植物汁液的清新芬芳。


    在那一刻,splendid确定无疑地觉得他将获得胜利。他将击碎囚禁着mole的这栋白色城堡,将他带回阳光之下。在某时,某地,会有一片生长着矢车菊的美丽原野等待着他们。


    他们在白色的宁静的包裹之下亲吻,然后,相拥着睡去。




    mole在午夜时分醒来,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夜色宁静,他枕在splendid的手臂上,聆听着他那平稳舒缓的呼吸。他知道自己没有必要害怕,可恐惧却由于浓雾之后缓慢现身的巨大海怪,将他拖入冰冷黑暗的深渊之中,无法逃脱。


    只要你拥有了,你便会害怕失去。


    更何况,那是他无权占有,甚至原本不敢去奢望的东西。


    mole出生在地狱厨房,他所知的世界之中最为接近地狱的所在。那是一个吃人或是被吃的地方。而他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做出了决定。在他蜷缩在福利院冰冷的小房间里,饿得无法入睡,只能倾听窗外无休止的警铃声、咒骂、枪击与哭喊的时候;在他趴在背街小巷冰冷、潮湿又肮脏的地上,被年长的孩子们围起来踢打,嘴里满是铁锈味的时候;在他意识模糊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听到他的小伙伴们低声商议着等他死后该如何瓜分他的衣服、鞋子与其它微不足道的财产的时候。在那些遥远的时刻里,他已经做出了抉择。他做出了舍弃。为了生存,也为了达成他今天的地位,他抛弃了一切不必要的东西。他的生活曾经是如此简单,就像是他照片中的风景:黑与白,光与暗,一切冰冷而分明。


    然而现在,世界重新恢复了色彩。


    如此光亮,如此鲜明,如此温暖。splendid像是一颗流星不管不顾地闯入他的世界,不,不是流星,是恒星,蛮横地散发着光与热,强迫mole的世界从此围绕着他旋转。他同样来自地狱厨房,在一开始,吸引mole的仅是这一点。一个和他一样来自地狱的人,一个和他一样从地狱里爬了出来的人。然而和他不一样,那个人没有做那种选择。那个人没有舍弃阳光与色彩,不仅如此,splendid还将它们带进了mole的世界。横冲直撞,蛮不讲理,将他那曾经单纯明了的黑白世界撕得粉碎。


    所以,这就是爱情吧。


    mole知道他应该挣脱,需要挣脱。他在地狱厨房待的时间够久了,看过太多人来来去去,自愿或是不自愿地谢幕退场。他明白,像他这样的人如果陷入了爱情,就只有一种结局。总有一天,splendid会发现他的身份,离他而去。或者更糟,他的敌人或许会发现splendid,他们会发现曾经无所畏惧的他现在有了软肋。于是爱情会害死他,或是害死splendid,或者是他们一起,就像《教父》那部电影一样。mole从来也不喜欢那部电影,因为那个荧幕之上的世界和他的生活是如此之像。


    可他却没有勇气远离那个人。


    让我再在这温暖下停留一会吧,多停留一会吧。在他的心底,有一个声音轻声地说着。我会很小心,非常小心,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他。


    那么,你愿意被他所伤害吗?另一个声音问道。当他离开你——别争辩也别妄想,你知道他最后总会离开你的——你愿意平静地接受伤害,回到你曾经那冰冷黑暗的巢穴之中吗?


    “是的,”黑暗中,mole无声地回答,“是的,我愿意。”




    爱情是有毒的。


    这致命的慢性毒药,掠夺之前总是先有所给予。朝阳之下,splendid骑着自行车驶离花园小区的那座白色堡垒。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脸上正挂着一个大大的傻笑,甚至是他走进报社,坐进自己那咯吱作响的、总是硌屁股的转椅的时候,那笑容还没有散去。


    “我在想你。”他在手机上输入,然后傻笑着按下发送键。


    这一次,回复很快。


    “我在给你的矢车菊找花瓶。”


    “哦,是我疏忽了。下次买个花瓶带过去。”


    “下次?”


    “是的,我在想,你周末有空吗?”


    “你的矢车菊会枯死的。”


    “那么,明天?还有别忘了,它们现在是你的矢车菊,摄影师先生。”


    “那么就是明天了,记者先生。我会尽力让这些花坚持到你来的时候的,但是我不能做任何保证。”


    “别担心,我会给你带新的。”


    “我不需要更多的花了。”


    “不,你需要。我要用花瓣铺满你的床和你的地板,你将闻着花香入睡,梦见自己在一片花海之中。”


    “或者我会梦见我打劫了一家香水铺。”


    “那我可就有了头条新闻了:《知名艺术家的激情犯罪》。我会赢普利策奖的。这可比黑帮火拼什么的带劲多了,不是吗?”


    “你还在写那个义务警察的故事吗?”


    “不,那一篇被总编毙掉了。我在写一篇关于码头的‘绿衣帮’的背景报道,就是关于那个退伍军人组成的黑帮组织。”


    “我听说过他们。当心点,亲爱的。”


    “我知道。放心吧,你的罗密欧可是刀枪不入的。”


    “可是他却害怕小猫。”


    “猫是很恐怖的生物!它们有牙,还有尖爪,你知道它们是老虎进化来的,对吧。”


    “不,它们不是。你当初真该读完大学。”


    “好吧,你发现我的弱点了。你会替我保守秘密吧?”


    “我会考虑的。如果你表现好的话。”


    “为你赴汤蹈火,亲爱的。主编叫我了,等会聊。”


    “爱你。”


    “爱你。”




    第二天,他带给了他一个玻璃细颈瓶和一束向日葵。然后是郁金香(他的眼睛一般的紫色),然后是桔梗,再然后是薰衣草。到了周末,splendid的那篇报道终于截稿,他们一起去曼哈顿区的泰国餐馆庆祝,他带给了他一支玫瑰。


    有一瞬间,mole似乎有些惊慌失措。手边的空茶杯被他失手碰倒,骨碌碌一路滚下桌子,幸好被splendid灵敏地一把接住。


    “放松,没有戒指。”splendid说道。


    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然后,仿佛是意识到了这沉默的荒谬,他们同时笑了起来。甚至惹得邻桌对他们频频侧目。接连而至的竹叶鸡、咖喱牛肉,菠萝米饭和榴莲酥终于堵住看他们的嘴。在美食的面前,任何话语似乎都显得多余。


    饭后,他们两个在夜幕之下漫步。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需要说,只是安静地牵着手。远方某处有人在演奏着一曲爵士风的萨克斯。风中遗留着咖喱的甜香,夜晚宁静而温柔。


    他们在中国剧院门口分手告别,过于缠绵的拥吻引得街边的滑板客吹起了口哨。直到mole回到家,那个吻还在他的脑海里逗留着,带着那个人的余温。


    mole接了一杯水,把那枝有点发蔫的玫瑰放了进去。洗手的时候,他发现手指上被玫瑰刺破了一个小口。他之前没有发现,这完全不像他。然而,他并没有太在意。他吮了吮伤口,品味着那一丝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血腥味。然后将这件小事抛诸脑后。


    他闭上眼睛,躺在与splendid度过了许多缠绵夜晚的床上,在爱人熟悉的气息环绕下缓缓入眠。那天晚上,他梦见了大海。




    与mole告别之后,splendid穿过中国剧院后的小巷,转向第五街。他独自走在漆黑僻静的小道上,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他突然停下脚步,远远的,仿佛有什么声音传入他的耳朵。


    是一个女孩的声音。“救命!”她嘶哑地哭喊着,“救救我——”


    splendid加快脚步,奔入小巷深处的阴影之中,几秒之后,在巷子的那一头,一个披着斗篷的蒙面身影一闪而过。




。。。。。。。。tbc




本章充满了作者有意而为的(肤浅并且恶意)隐喻:


1,矢车菊:美丽的野生花卉,产自德国,花语是细致、优雅与幸福。然而全株有毒。


2,雏菊:象征天真、希望和纯净,破碎的雏菊显然是不祥之兆。


3,罗密欧与朱丽叶:他们俩什么下场,大家都知道。



【盾冬/柯王子】我和我心爱的那个他(兽化断章)(小甜饼)

倾顾:

全员兽化


没剧情


心情不好吃个甜饼




【柯蒂斯x杰克】


作为头狼的柯蒂斯爱上一匹羊。


埃德加劝他,你们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的,他是只羊,你早晚要吃了他。


山坡上绿草青青,柯蒂斯跃过去时杰克正趴在草丛里睡觉。他实在是只漂亮的小羊,有雪白的毛发,同一双碧绿的眼睛。


他的眼睛真好看,和荆棘丛里长着的红果子一定很般配。


柯蒂斯这么想着,和他打了个招呼。


“你好。”


“你好。”杰克懒洋洋抬起头,有些惊讶说,“狼先生?”


周围的羊早就跑走了,留下一地云朵一样的羊毛。他不怕我,柯蒂斯努力把尾巴放下去,免得摆得太过分吓到了这只胆大包天却又奇异美丽的小羊。


“你在做什么?”


“晒太阳,发呆,顺便看看这群羊。”杰克说着,问他:“那么你呢,你饿了吗?”


“不不不,”柯蒂斯连忙否认,“我不爱吃羊,我是说,我不会吃你的。”


“哇哦……你竟然不爱吃羊。”


杰克若有所思地打量他,良久,咋了下舌:“麻烦你往旁边站点,你挡到我的太阳了。”


“不介意的话,我能和你一起晒太阳吗?”


“好啊,”杰克眨眨眼,“狼也爱晒太阳吗?”


不,只是因为我想和你呆在一起。柯蒂斯没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他俯下身去,同杰克趴在一起。


青草的味道,野花的味道,阳光的味道,还有杰克的味道。


后来,柯蒂斯经常摘来各种果子和少见的植物给杰克。


他特意打听了,这些都是食草动物最喜欢的种类。


可杰克接过来时总会有些惊讶地瞪大眼,然后很无奈说:“谢谢,我不知道,这个也能吃吗?”


“可以呀,这个口感很清脆,嚼起来有苹果和山葡萄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柯蒂斯把听来的话告诉他,他打量一下手里那柱紫红的植物,问柯蒂斯:“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儿?”


柯蒂斯银灰色的皮毛上有一块血迹,是他采摘植物时,同住在附近的花豹打了一架,这是爱情的徽章,他骄傲地冲杰克摆摆尾巴,看到杰克的眼神更无奈了。


良久,杰克叹了口气:“过来,你这个笨蛋。”


他凑过去,感受到杰克伸出舌头,舔舐过他的伤口。杰克的舌尖是温热的,划过伤口,有一点痛,却像是带着蜜糖一样泛起甜蜜。


“柯蒂斯,我不管你是什么,我也不管你身为一匹狼竟然是素食主义,我只想告诉你,身为狐狸的我,并不喜欢吃草。”


柯蒂斯从甜蜜里清醒过来:“什么?!”


“我说我不喜欢吃草,该死,我想吃羊肉想得要命,可你往我身边一站,根本没有羊敢凑过来,我的伪装全都浪费了。”


“伪装?”柯蒂斯看着杰克身上卷卷的羊毛,还有他可爱极了的,卷卷的尾巴,“你不是一只羊?!”


杰克翻个白眼,把那套他自己做的,羊毛从身上拽下来:“热死我了,是的,我不是只羊,所以你也不要为了我去摘这些东西了!”


他话音刚落,柯蒂斯便扑了过来,杰克摔在软软的草地上,听到柯蒂斯低沉声音说:“这真是太好了,要知道,我也想开荤很久了。”


 


【史蒂夫x巴基】


身为一头雄狮,史蒂夫其实游泳技术不是很高。


可他却经常往那条最湍急的河流边跑。


他的同伴们都有些担心,一次,他们偷偷跟上去,却看到他走到河边时,一头鹿慢慢地从海岸线的另一端走了出来。


每个月只有月中时,海水会退潮,露出结实的地面,其余时候,这里都是一片激流。


史蒂夫注视着那头鹿,温柔地问他:“今天过得还好吗?”


鹿没有理他,低下头自顾自地喝水,史蒂夫也不生气,又换了个话题:“我今天去捕猎时,遇到了一群鹿,其中有只小鹿,长得和你很像,有很大的眼睛,还有可爱的角。”


哗啦一声,鹿抬起头,用他那弧度优美、巨大的鹿角挑起水来,史蒂夫起身避开,仍被打湿了一片鬃毛。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说,你现在更美丽了,巴基,就算你不记得我了,可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认识你。”


河水哗啦啦地流过去,月亮的影子映在里面,一明一灭,像是随手撒下的碎银,史蒂夫期待地望着巴基,听到他冰冷地说:“你是史蒂夫,西河岸的狮王,我听从你嘴里死里逃生的同伴说过。”


“巴克……”


可怜的史蒂夫,他的耳朵都垂下来了,躲在一边的同伴们窃窃私语,娜塔莎提议说:“我们得帮帮史蒂夫,不然他这辈子都只能在西河岸看着他的巴基。”


“可我们要怎么做?”


“史蒂夫很耐揍。”娜塔莎环顾一圈,小声说,“我们都知道,可是巴基不知道。”


史蒂夫再出现在巴基面前时,身上伤痕累累。他一瘸一拐,很缓慢地走过来,疲惫地伏在河岸边。


巴基喝了口水,忽然问他:“你怎么了?”


“我和新来的大家伙打了一架。”史蒂夫勉强聚起力气,微笑说,“还好,我最终还是赢了。”


他看到巴基不安地踹了踹地,连忙安慰他说:“没关系的,伤得一点不重,我只是……我只是想你了。”


巴基没有动,他只是垂下头,像是在思索什么,史蒂夫没有催促他。


史蒂夫一向有耐心,很多很多的耐心,还有很多很多的爱,统统都属于巴基。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时光停止了,也许没有,巴基叹口气,低声说:“我知道你,史蒂夫,你这个笨蛋,打架时从来不知道逃跑,我要怎么放心得下你?”


他说着跳下水来,向着史蒂夫游来。他的鹿角在水中一起一伏,像是锋利的武器,也像是史蒂夫梦寐以求的旗帜。


史蒂夫也跳下水去,他迎上巴基,用自己巨大的爪子揽住巴基的脖颈。巴基顺从地被他带上岸,他们对视一眼,史蒂夫舔了舔巴基的鼻子,低声问他:“巴克,你愿意回来我身边吗?”


“我们不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我做了很多事,我被人类带走驯养,被他们指使着杀了很多同类,甚至还有很多你的同类。”巴基平静地说,像是已经接受了一切,“我逃出来后,过了很久才慢慢想起一切,可是史蒂夫,我已经变了。”


“你自己也说了,那些事,都是被指使的。”


“我知道,我只是……”


巴基的话还没说完,史蒂夫便呻吟一声倒在了地上,他的伤口还在流血,在惨白的月光下看起来可怕极了。巴基顾不上再说什么,紧张地问他:“你怎么样了?”


“我的伤口很疼……”史蒂夫抽口冷气,“你能带我回我的领地吗,我怕再在这里呆下去,那个新来的大家伙会追上。”


“我会保护你的。”


巴基认真地许诺,史蒂夫忍不住笑起来,却又连忙说:“我知道,可我不愿意让你受伤。”


片刻,巴基无奈地点点头,史蒂夫把自己倚在他的身上,既要注意不要让巴基太累,又要装作很虚弱的样子。


这很难,可是谁让这是他的巴基呢?为了巴基,他无所不能,更无所畏惧。



汇总

nejiang:

520来做个AO3汇总吧,总结一下14年掉坑以来写过的盾冬相关文,都已经完结了~




盾冬:


吸血鬼AU,ABO,生子 


Heaven Sing


番外 




猫化


Did Anyone See My Cat


番外




鹿冬


鹿的报恩




Evanstan:


Dreaming Through The Silence




火王子:


Burn To Ashes


番外




柯TJ:


Never Stop




火王子+柯TJ:


Love Actually




差不多就是这些了,两年来,非常感谢。



【柯王子】人質 1

TigerLily:

上個月因為工作和拔智齒(真的夭壽痛的我跟你們講)的關係,所以都沒寫文。現在傷口拆線了突然又有寫文的動力了XD




這個故事我想了很久,是一個帶點宮鬥劇情的故事吧,終於動筆寫出來,雖然沒有很精巧的設計,但還是花了很多時間查中世紀的資料,希望你們喜歡。另外,時光之河這本書並不存在,我這次試試看把人名都換成中文翻譯,看起來比較整齊。




******




當柯蒂斯的軍隊從北方浩浩蕩蕩地來到首都的城牆外時,夏伊洛這個古老華貴、不可一世的城市,興高采烈地張開她的大門,歡迎新君的到來。儘管軍服因為激戰而破損,洗不去的血跡染在盔甲上宛如勳章,柯蒂斯依舊英俊挺拔地騎在馬上,帶著一群由從北方礦區解救的奴隸、工人,一路上收編的農夫、流離失所的難民,還有倒戈支持他的軍隊所組成的怪異隊伍,往王宮前進。痛恨塞拉斯的民眾將鮮花扔向他,親吻他的坐騎踩過的地面,高呼國王萬歲。同樣一批人,不久前還熱淚盈眶地祝福塞拉斯‧班傑明的統治直到永遠。柯蒂斯面無表情,提著長劍,踹開王宮的大門,把塞拉斯從他寶座上拉下來。那頂鑲了二十六顆珠寶與鑽石,曾經戴在數十位基利波統治者頭上的王冠,被柯蒂斯扔在地上,美麗而幽怨的藍寶石基利波之心在王冠上沉默閃耀著。塞拉斯甩開反抗軍髒兮兮的手,拉好自己身上的衣服,用倨傲的眼神和不屑的表情──也就是說,和平常一樣的表情──對柯蒂斯說,他自己會走,接著就被帶進夏伊洛塔中的囚室裡了,就在傑克的囚室下方。




這一切,傑克都沒有親眼目睹,全是事後這裡一點那裡一點聽來的。畢竟在那個時候,傑克還躺在他的囚室裡,痛苦地等待死亡。他知道國家發生重大變故,即使被關在高塔上,他也能聽見遠方傳來的喧鬧和交戰聲。他從囚室小小的鐵窗可以看見外頭的街道上,人們和馬匹在奔跑,有些人拿著武器,有些人抱著包裹。城外的方向竄起一道黑色的濃煙,號角和鐘聲來回響個不停。但真正讓他知道大事不好的是不再有人來了。沒有人為他送來乾硬的麵包和有怪味的水,也沒有修士帶著聖經過來要求他懺悔自己的過錯。夏伊洛塔裡的其他囚犯也發現異狀,他們搖著堅固的門,敲打鐵窗,撕下身上帶著臭蟲的衣服一角,伸出窗外搖晃,彷彿他們不是因為犯下重罪才被關進來的,而是無辜被囚的可憐人。傑克沒有加入那群絕望的求助者,他躺在冷硬的木床上,祈禱外面那群反叛者可以做到他做不到的事,成功把他那個將燒死異教徒當飯後娛樂的國王父親拉下馬。他不知道是誰終於受不了夏伊洛的天空老是飄著燒焦的烤肉味所以起兵反叛,他只希望這個人能成功。




只是他沒想到這個人會是柯蒂斯。




牢門再度被打開時,他已經三天沒有吃東西了,努力節省下來的水也在前一日就喝完。他躺在床上和飢餓的感覺拉扯著,感覺死亡一步步逼近,塔裡整天迴響的嘶吼和哭聲讓他心煩。他看不清是誰把他拉了起來,也聽不清那些帶著北方粗野口音的人說些什麼,直到艾德加站在他的面前,用一根手指抬起他的下巴,強迫他睜開眼。艾德加要他那些粗魯的手下把傑克帶走,說這是陛下的命令。在那一刻傑克就知道殺進王宮的是柯蒂斯,因為除了他以外沒有人可以獲得艾德加的忠誠。艾德加長大了,當年那個跟在柯蒂斯身後的小馬僮現在快要和傑克差不多高了,卻沒有壯多少。半年前傑克在北方礦區遇見艾德加的時候他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靠著對塞拉斯和北方總督的恨支撐著活下去。而柯蒂斯除了恨以外,他還有更多別的東西,復仇的慾望,讓他獲得一路打進夏伊洛的力量。這些年來艾德加和柯蒂斯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吃過什麼苦,傑克還沒有來得及想,就暈了過去,投入黑暗冰冷的懷抱裡。




******




傑克做了惡夢,夢見自己被送上斷頭台。曾經高貴驕傲的王子,在眾人面前人頭落地,而他的父親在一旁觀看。“看啊!”塞拉斯站起來指著斷頭台上因為恐懼和不甘心而發抖的傑克說,“這就是背叛者的下場!這就是不循上帝之道與男人行苟且之事的罪人的下場!”民眾點頭鼓掌,指責他的罪行,彷彿他們個個是等著封聖的聖人。“畢竟你是我的兒子,所以我不會燒死你,這是我對你最後的慈悲。”塞拉斯又說。傑克還來不及說出漂亮的傳世遺言,劊子手就按著他的肩膀要他跪下,然後亮著寒光的利斧就砍了下來。




傑克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已經不在囚室裡了。剛剛那個惡夢,不過就是他叛變被捕後每天都會做的同樣的夢。在這些惡夢裡,有時候天上會劈下一道閃電,把塞拉斯燒成一束火炬;有時候傑克會掙脫身上的枷鎖和鐵鍊跳下斷頭台;有一次他甚至夢見柯蒂斯──十五年前的柯蒂斯──騎著馬踩過那些圍觀群眾來救他。但那把斧頭永遠都會落下來,嵌進他的脖子裡。每一個惡夢都是如此。




他試著搞清楚現在的狀況。光線令他感到刺眼,而那來自從窗子透進來的燦爛朝陽。他又躺了一會才慢慢坐起來,花一點時間讓感官重新回到他的身體裡。他的腦袋在此刻異常清醒,迅速把他所知的組合起來。如果塞拉斯沒有垮台,那麼他是不可能離開牢房的,因為國王無法原諒背叛,而那正是傑克做的事。柯蒂斯成了新的國王,他將傑克放了出來。




既然如此,有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傑克必須知道答案。這麽多年過去了,柯蒂斯還愛他嗎?




這個答案將會決定他是生是死,會活得像個奴隸或是王子,死得痛苦還是痛快。他開始環顧這個地方,四四方方的小房間,比傑克之前王子寢宮的浴室還要小。牆上沒有任何裝飾的畫,房間裡沒有插一朵花,屋裡除了小床,只有一張桌椅,一個用了許多年的櫃子。他走到窗前往外看,發現外頭是王宮南院的花園。這個花園很小又偏僻,種的花草植物也很普通,王室成員和來往宮中的人根本不會來。這裡是南院的佣人房。




好吧。




傑克在床邊坐下來,然後躺上去。他發現這張床雖小,但床墊很舒適,不會太軟也不會太硬,對他的背比較好。棉被床單雖然舊,但洗得很乾淨。他站起來走一走,房間明顯仔細打掃過,家具上沒有灰塵。桌上有一個水壺和杯子。他拿起來聞了聞,水壺裡裝的是乾淨無味的清水。更重要的是,櫃子上有一本看似隨意擺放的書,《時光之河》。




傑克把書抱在懷裡,露出這半年來的第一個微笑。他想上帝畢竟沒有拿走他的一切,他還擁有一個最重要的東西,那個東西足以讓他從屈辱和失敗築成的牆底再爬上來。




那就是柯蒂斯的心。




******




傑克在這個小房間裡慢慢復元。每到吃飯的時間,會有個壯碩的侍女為他端來簡單但絕對不粗糙的餐點,她每天早上也會為傑克帶來裝在銅盆裡的清水讓他洗臉和洗手。傑克過了整整兩個禮拜才知道這個每天都會和他見面的女人叫譚雅。傑克過去沒有見過譚雅,不過她黝黑的皮膚顯示她絕不可能會是當初班傑明王室的宮女,甚至不太可能是夏伊洛人。他也能洗澡,準備這項大工程由幾個寡言的僕人在譚雅的監督之下進行。他們會把厚布鋪在地上,然後把木製澡盆搬進來,再將熱水提進來倒進澡盆裡,把小房間堵得幾乎沒有站的地方,等到傑克洗完澡,再默默把澡盆搬出去。如果他想出去走一走也可以,但只能在南院花園,而且後面一定有人跟著,他們甚至懶得掩飾自己監視傑克的行為。




每隔三天,譚雅會為他帶來一本書,然後拿走三天前的那本。傑克喜歡派對、音樂、香檳和甜點,但如今他只有書。過去王子在離宮舉辦的派對是基利波所有上流社會的人都擠破頭想參加的。他會堆起香檳塔,有侍者端著基利波南方葡萄園所釀最頂級的葡萄酒到處走來走去,出自從巴黎甜點師傅之手的精緻蛋糕擺滿整個長桌,夏伊洛最紅的詩人和賓客們比賽作詩朗讀,音樂家演奏一首又一首的樂曲。傑克想念那些笑聲,奢華浪費的食物,從貴夫人和貴族男子們身上的香水散發出來的氣味,為了歌頌傑克的美貌而做的詩和譜的樂曲,甚至是遊走在危險邊緣的調情,還有戴著面具在午夜小巷裡的背德冒險。他第一次這麽做是由一位放蕩又美艷的貴族夫人帶領的。凱蒂夫人有一頭狂野的紅髮,在法國宮廷的經歷讓她的穿著打扮成為基利波上層階級女士爭相模仿的對象。他們會在因為酒精而讓絕大多數人暈頭轉向的派對中間溜出來,戴著面具,和其他一起偷跑出來的貴族夫人小姐先生們擦身而過。遮住嘴唇以上的面具是他們僅有的偽裝,蓋住他們的臉孔,卻讓慾望釋放。傑克有一次看到一個讓他想起柯蒂斯的人,或許是他的頭髮,或許是他的眼睛。傑克完全沒有考慮到那可能會發生的一百種危險狀態,就隨他進了一條小巷。昏暗的空間,模糊的視線,飄走的思緒。他真的很想念柯蒂斯。




當然,他只有在離宮時才能這麼做,等他回到死氣沉沉的王宮時,還要面對國王的怒氣和王后羅絲失望的表情。他的姊姊蜜雪兒公主不能理解傑克為何要這樣放縱自己,他能怎麼說呢?他的內心有一頭野獸,那頭野獸很貪心,什麼都想要,乖寶寶蜜雪兒不能理解。蜜雪兒嫁給她愛的人,她的丈夫大衛為了抵抗叛軍而出城,現在下落不明。大衛只是個身分低微的牧羊人,塞拉斯也反對他們在一起,但蜜雪兒來是成功獲得她追求的婚姻。蜜雪兒想要的都能得到,如何能體會傑克失去摯愛的痛苦。




曾經傑克也有不貪心的時候,只要有柯蒂斯和一瓶好酒在身邊,他什麼都不想要。他記得柯蒂斯第一次為他唸《時光之河》的時候,他們都還那麼小,窩在一棵蘋果樹下,讓午後的微風吹撫他們的臉。喜歡騎馬擊劍甚過看書的柯蒂斯為傑克讀了這本書。傑克閉上眼睛,頭倚在柯蒂斯的大腿上,讓剛剛喝下的葡萄酒在他的身體裡透過血液流遍全身,在柯蒂斯低沉的聲音和優美的詞句裡感覺身體熱了起來。沒多久,午後的雷陣雨就席捲了整個大地,柯蒂斯拉著傑克在奔下山坡,越過草地,闖進一間佇立在田野上的倉庫裡。他們全身濕透,頭髮滴著水,書也弄濕了。傑克在那個裝滿乾稻草的倉庫裡,聽著雨聲,把自己交給柯蒂斯。稻草刺著他的背,轟隆隆的雷聲掩蓋了他疼痛和愉悅的呻吟,柯蒂斯一邊吻他一邊微笑,把他抱得緊緊的。那是傑克的第一次,回去以後他有整整三天起立坐下都小心翼翼,洗澡的時候把所有侍候他的人趕出去才不會洩漏了他甜美的秘密。




那一年傑克十七歲,柯蒂斯十九歲。他還是國王寵愛的王子,他還是宰相驕傲的繼承人。他將會擁有整個王國,他將會接下公爵的頭銜和廣大而富饒的封地。那時候還沒有天崩地裂,傑克心中的野獸也還沒有出現。




傑克摸著那本《時光之河》,不知道當初被柯蒂斯帶走的那本現在何方。或許早就在宰相叛變失敗,艾佛瑞特大宅被火燒毀的時候也化作灰燼了吧。




譚雅一開始不太跟傑克說話,大眼睛裡的防備和懷疑表露無遺。但漸漸地,她也會和傑克聊上幾句。透過她,傑克知道現在塞拉斯還活著,羅絲王后和蜜雪兒公主被送回王后娘家的一處宅邸軟禁起來。柯蒂斯尚未舉行加冕儀式,因為現在國家才剛換了新的主人,一切還都亂糟糟的,所以不會這麽快舉行加冕禮。柯蒂斯到底對傑克有什麼打算?傑克何時才能見到他?譚雅說她不知道。她並沒有騙他,傑克覺得譚雅對於這個問題也感到很疑惑。




******




某一個陰暗的早晨,譚雅帶著傑克的麥片粥和麵包進來的時候,也帶來一套新的衣服。麻布襯衫、內穿長褲、羊毛長褲和黑色排釦長袍,上面沒有任何花紋和裝飾。




“用完早餐後,柯蒂斯......噢不,國王要見你。”譚雅說。




傑克假裝鎮定,吃了幾口燕麥粥之後就開始著裝。房間裡沒有鏡子,他不知道自己看起來怎麼樣。當初讓人寫詩頌讚的美貌依舊如昔嗎?他能讓柯蒂斯再看到他的時候摒住呼吸嗎?譚雅和僕人們帶著他到了過去塞拉斯的書房,侍衛通報,柯蒂斯要他進來。




傑克半年前在北方礦區和柯蒂斯久別重逢的時候,柯蒂斯滿臉髒污,衣衫襤褸,大鬍子蓋住半邊的臉,因為長年過度勞動和營養不足而失去了健壯的體態。現在的他仍留著鬍子,但修剪過了,頭髮依舊剪得短而整齊,身上穿著一件有繁複花紋的深藍色天鵝絨袍子,袖口綴著兩個寶石袖扣。他坐在塞拉斯的桌子後,一邊拿羽毛筆沾墨水簽著桌上的文件,一邊和屋子裡的其他人說話。傑克原本以為這會是他和柯蒂斯的單獨會面,但顯然不是如此。除了艾德加,這裡的其他人,有的傑克認識,有的傑克不認識。有個看似虛弱的老人坐在一旁,兩手交疊在一根拐杖的握把上。他看著傑克,一臉陰沉。其他的人看著他,表情複雜到傑克不想判斷他們心裡到底在算計什麼。




“傑克王子,”柯蒂斯一邊翻動桌上的文件一邊說,他甚至沒有抬起頭,“我相信你已經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傑克期待柯蒂斯抬起頭來看他一眼,但國王依舊忙碌,“是的,陛下。”




“你的父親是個暴君,有鑑於你也曾經用劍指著他,相信你能認同我的話。”柯蒂斯說。他把一份簽好的文件交給左手邊的侍從,站在他右手邊的侍從立刻遞上另一份。傑克認識的那些人,過去塞拉斯的大臣和貴族都沒有看傑克,而是假裝對自己的鞋尖或是窗簾感到很有興趣。直直盯著他,甚至露出冷笑的人,傑克肯定他們一定是跟著柯蒂斯從北方來的。




傑克想他應該要附和他的話,說幾句新君愛聽的,提升自己生存的機率。自從艾佛瑞特家覆滅之後,傑克和塞拉斯的關係一直不好。他們有過很多的衝突,朝彼此罵過很多惡毒的話,也曾經想殺了對方。但他畢竟是傑克的父親。




“他是我的父親,陛下,請恕我不想在這個時候落井下石。”傑克說。




柯蒂斯終於看向傑克,他的表情冰冷,雙眼深沉,傑克看不出來他對自己有什麼感覺。




過了一會柯蒂斯才開口,“你看起來恢復得不錯。希望你滿意現在的住處,當然和過去的房間不能相比,但我相信我的手下沒有虧待你。”




“我已經心滿意足。”傑克說。




“這麼樸素的人跟我們聽說的傑克王子可不一樣。”有個傑克不認識的男子說,“聽說你夜夜狂歡,讓不同的人爬上你的床。”




柯蒂斯沒有說話。艾德加瞪著那個傢伙,“滾出去。”




“我說錯了嗎?我──”那人還想辯解的嘴在看到柯蒂斯的臉之後馬上閉了起來。他朝柯蒂斯行個禮就很快出去了。




“我會把塞拉斯交付法院調查和審判他的罪行。”柯蒂斯說,剛剛的一切像沒有發生,“至於你,你必須留在宮廷,現在的房間就是你日後的住處。宮廷的每個地方你都可以去,花園和獵場也可以。但沒有我的允許,你不能離開王宮半步。”




“我能請問陛下為什麼嗎?”傑克說。




拿著拐杖的老人開口,沙啞的聲音讓傑克嚇了一跳,“陛下不是來對班傑明家族趕盡殺絕的,他也不想再製造更多的對立,他只想讓不適任的人從那個位置下來而已。傑克王子依舊住在宮廷,能顯示陛下尋求和平與和解的意願。”




人質,傑克心想,柯蒂斯留他下來作為人質,好安撫──或威脅──那些舊的勢力。他不想做得太絕,以免那些人感覺受到威脅進而反抗他。他的目標只有塞拉斯,其他人只要乖乖合作就不會受到傷害,傑克必須留在宮廷的目的就是要宣示這個道理。




傑克提醒自己要回應,“我明白了。”




“今後你也不再是王子了,就僅是卡特里斯公爵,”卡特里斯是班傑明家族最原始統治的封地,在夏伊洛的東方,那塊地方如今範圍很小,傑克的離宮就在那裡。柯蒂斯抓了抓他的鬍子,“等到哪一日,國家安定了,你可以回到你的領地去。在那之前,就當我的客人吧。”




柯蒂斯示意他可以走了,然後繼續低下頭去簽他的公文,沒有展露出一絲一毫因為他們曾有的過去而產生的波動。他對傑克沒有更多的話要說了。




傑克離開書房,站在走廊上。這裡是他出生長大的地方,曾經如此熟悉,一磚一瓦也未曾改變,就連班傑明家族的畫像,都還掛在牆上,如今卻顯得如此陌生。他當了三十三年的傑克王子和卡特里斯公爵,如今就只剩下卡特里斯公爵了。有一度他很痛恨自己王子的身分,因為他一輩子都被這個頭銜束縛,影響,現在失去了,他又感覺像是被剁下身體的一部分。




“大人。”剛才房間裡的老人拄著拐杖朝他走來,身邊還跟著一個年輕人。“剛才我沒有自我介紹,我是吉利安。”




沒有頭銜,沒有職稱。傑克問,“閣下是?”




“就把我當作是陛下的顧問吧。”吉利安說。他保持著兩手撐在拐杖握把上的姿勢,“我必須向您坦承,我並不贊成您留在宮廷裡,甚至不希望您回到領地去當一個公爵。”




他的確很坦白,傑克看著他想,這在宮裡可是很少見的。這些北方人。“您希望我繼續關在夏伊洛塔中嗎?”




“我希望陛下將您和您的父親,還有蜜雪兒公主一起處死。”吉利安說,他相當冷靜,一點也不激動,或是擺出猙獰的面孔好配合他們的談話內容,“只要你們活著的一天,舊勢力就不會放棄為班傑明家族復辟。”




“斬草除根才是最聰明的方法。”傑克微笑,“我也會這麽做。”




吉利安點點頭,“是的,本該如此,但陛下不願意這麽做。他堅持不殺您和公主,堅持讓法院審判塞拉斯,還要把您留在宮裡。既然他心意如此,我們也只好遵從。”




“陛下宅心仁厚,我很感激。”他看著吉利安,懷疑他並不知道當初柯蒂斯和自己之間發生過的事。




“我只是要告訴您,有我這種想法的人並不少。他們因為塞拉斯的暴政受盡折磨,不想就這麽算了。但是,既然您留在宮裡,我們就會保護您的安全。”




“看來我沒有選擇。”




“是的,您的命運已經不掌握在您的手裡了。”吉利安稍稍揮了揮手,站在一旁的年輕人往前站了一步,“這是格雷,以後他就是您的侍衛,他會保護您。”




或監視我。傑克看了一眼那整張臉緊繃著的男子,“我知道了。”




“相信不用我提醒,您也知道自己身分特殊。”吉利安離開前說,“宮中的生存之道相信您比我清楚。保持低調,不被注意,您才有機會獲得自由和安全。北方來的人可不像南方人有那麼多規矩,有的時候一時衝動會發生很多事的。”




******




傑克很難相信柯蒂斯對他一點感覺都沒有了,不過這也不能怪他。十五年前,宰相起兵失敗時,柯蒂斯本來可以逃走的,但是傑克沒有相信他,所以害他被塞拉斯逮了回去。他想柯蒂斯就算不愛他了,或許也會生他的氣,或許會恨他,但絕不是像在書房那樣,冷漠而僵硬。心中一點愛也沒有,也沒有一點恨,什麼感覺都沒有,那麼這個人就無關緊要。當柯蒂斯權力穩固,不再需要傑克為他安撫舊勢力時,傑克就會像一袋發霉的麥子一樣被扔進河裡。他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他看著《時光之河》,這不會是巧合。柯蒂斯到底在想什麼?




當天晚上,他把晚餐剩下了一半。睡覺的時候咳了幾聲,確保外頭的人有聽到。第二天一早,他在譚雅面前擺出氣無力的樣子,吃一點乳酪,喝幾口湯,咳了幾下,然後就說他吃不下了。午餐也是如此。




譚雅端著晚餐進來的時候,傑克已經爬上床縮在被子裡了。他一邊咳一邊說自己很累不想吃飯,接下來每隔幾分鐘就咳個幾下。等到夜深人靜,他打開窗子,敞開衣襟,讓漸漸變冷的夜風吹進房裡。他把自己的頭淋濕,坐在窗口吹著風,發抖。




隔天,疼痛的喉嚨讓他不用再裝病了,發熱的身體也讓他可以理所當然地躺在床上不起來。譚雅伸出她的手放在傑克的額頭上──在過去,她擅自碰觸王儲身體的行為足以讓她坐牢。御醫沒多久就來了。僕人在他的房間進進出出,給他的額頭換冰涼的毛巾,餵他吃藥和喝肉湯。他掙扎著推開那些人的手,聽見他們憂慮地談論著。




他們都不是傑克想要見到的人。




傑克想要見到的人終於在半夜出現。他的腳步很輕,但傑克還是立刻從半夢半醒間意識到他的存在。他閉上眼睛,感覺那曾經熟悉的腳步聲慢慢靠近他的床,感覺那人的視線停留在他的臉上。那人用手指輕輕碰他的臉。柯蒂斯以前總是用這種方式對傑克表達他的愛戀。




傑克沒有睜開眼睛,他讓對方以為自己還睡著。他輕聲說,“柯蒂斯。”




那隻手立刻縮了回去。傑克皺著眉頭,希望自己看起來很悲傷,如果可以,他想流下眼淚。但他相信一個夢中的囈語所造成的效果已經足夠。




黑暗中的人看了他很久之後才悄悄離開。




吉利安說得沒錯,宮中的生存之道傑克比誰都清楚。保持低調不被注意當然很好,但也表示這個人隨時可以被拋棄。只有王宮的主人才能決定他的未來。他不想被處死,不要像個螻蟻一樣活著。柯蒂斯是他唯一的希望。他不奢望能夠救下塞拉斯,或是重獲自由,更不想重返王位,太荒謬的夢他不會去追求的。但至少他可以讓自己離開這個傭人房,如果這表示得爬上國王的床才能做到,他也願意去做。




因為他現在一無所有,只有愛是他僅剩的武器。




─待續─




第二章 、第三章



好累,想与人交流,却又害怕……

【布加勒斯特之恋番外之一】雪夜霓虹

K.I.D:

1990年,圣诞夜


 


位于曼哈顿中心的史塔克传媒大厦顶楼如往年一样灯火通明,即使整条街都因节日气氛而比往日更加流光溢彩,这个有着椭圆形穹顶的大厅也仍然如同悬在夜空中的一颗明珠。


大厅里温度颇高,花香、酒香和时髦男女身上的各色香水味混在一起发着酵,让每个身处其中的人仿佛呼吸几口空气就带上了微醺。


托尼-史塔克当仁不让地占据了最中心的位置,大概在宣讲他明年进军海外扩张传媒版图的宏伟计划,也有可能只是在点评各个海滨度假胜地的美人风情。克里斯占据了另一个人群中心,好像在说前几天爱国者队的一场比赛。


塞巴斯蒂安站在不远处静静啜饮着一杯红酒,偶尔朝克里斯所在的方向张望一下。他还是不明白橄榄球的魅力,在他看来,布加勒斯特星队的任何一次破门,都比让波士顿人集体起立欢呼的达阵要精彩得多。


但他喜欢克里斯手舞足蹈满脸光彩的样子。


 


他们是几个月前才离开罗马尼亚的——尽管政权已经更替,但塞巴斯蒂安毕竟是官方宣判过的罪犯,他们等了将近半年,完成了无数调查和文书工作,才终于等到了无罪释放的改判。随后克里斯迅速为他办好了美国签证,一起回到纽约。


初到美国的日子有新奇、有快乐,同样也有惶恐和失落。


因为手头的积蓄不多,克里斯租了一套位于布鲁克林的老公寓房子,只有大而空落落的一间,他们从二手市场买来旧家具,用布帘分隔出客厅、卧室与书房。塞巴斯蒂安喜欢在晴好的日子里跟克里斯一起坐轨道车来市区,可是当他一个人在地铁站里迷路时,感觉就不那么好了。


纽约街边可以吃到的食物多得超出他的想象,除了日本人的生鱼片他还需要点时间接受以外,其他的都很好。但是当他对着中式快餐店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菜式发呆,背后身材矮小却嗓门奇大的男人用广东话不停催促时,他便慌张了。


大都会艺术馆也很棒,如果不是必须回家睡觉,塞巴斯蒂安可以在里面整整呆上一周。可是当他走到东欧部分,看到来自罗马尼亚的古钢琴或者工艺品,心脏还是会被忧伤的思念所淹没。


百老汇的戏也真是好看,尽管大部分时候他们只能趁开演前去碰运气买打折的票。但是离塞巴斯蒂安登上那些舞台的梦想还遥遥无期,他只拿到过一次试镜的机会,是克里斯费尽心血为他争取到的,选角导演刚听他念了几句台词便使劲摇头:“口音太重了。”到目前为止,塞巴斯蒂安只演过给专为社区孤儿院排演的《小飞侠》,这种戏不挑演员,孩子们觉得他软软的异国口音相当有趣。当然,报酬也是没有的。后来克里斯给他请了一个口音教练,上过两次课塞巴斯蒂安就放弃了——课程太贵。


他们需要把钱花在一些更重要的事情上,比如说塞巴斯蒂安的心理医生。在布加勒斯特的时候也许是压抑得太厉害,倒没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来美国之后渐渐放松下来,心魔反而跑了出来。塞巴斯蒂安很害怕布鲁克林老公寓里的电梯,每次铁栅栏门一关上他就喘不过气来,从此之后宁可爬楼。还有一次克里斯半夜起来找水喝,刚打开灯塞巴斯蒂安就醒了,猛地一下用棉被蒙住头,声音凄楚地呜咽起来。克里斯回到床上一直安抚他到天亮,此后不但牢牢记住不能在塞巴斯蒂安入睡后开灯,还把窗帘也换成了最厚最不透光的那种,以免街灯打扰到他。


心理医生说塞巴斯蒂安的疾病叫PTSD,又安慰他说不必太紧张,只要生活足够稳定,随着时间推移自然会慢慢好起来的。但塞巴斯蒂安希望时间过得再快一点,他受不了克里斯心疼又焦虑的表情,也不想让他为了支付账单连吃饭的时间都恨不得用来赶稿——他本不必在自己的家乡过得这么辛苦。


克里斯总是安慰他说不必心急,只要两个人不再分离,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他说得也没错,至少这样的圣诞派对就很好,假如塞巴斯蒂安能自如地融入克里斯那群朋友的交谈,就更好了。


 


正沉思着,一个穿着紫色丝绒套装,发型相当漂亮的男人从背后拍了拍塞巴斯蒂安的肩。待塞巴斯蒂安转过身来,他便朝克里斯那边飞了个眼神,翘起一边嘴角,“你男朋友真辣,这么多年都没变过。”


这开场白多少有些突兀,塞巴斯蒂安带着点羞涩胡乱点了点头,随即便因为这点头而愈发害羞起来。


“你认识克里斯很多年了吗?”


“我们当年念的是同一个大学,你知道的,我们……约过会。呃,其实也不算什么很认真的约会,但是呢……约会能做的都做了。”男人嘴里说得吞吞吐吐,表情却极尽夸张之能事,让人辨不清他究竟是想掩饰,还是想借假意的掩饰增强暴露效果。


见塞巴斯蒂安的表情还很迷惑,男人索性直说了,“我和你男朋友什么都做过。”


塞巴斯蒂安恍惚想起很久之前克里斯说过从前念大学的时候热衷于各种不认真的约会,男人女人都有。他已经很久没想起过这件事了,直到眼前这个光鲜的男人出现,他才意识到克里斯说的往事是真切发生过的。


但他并不在意,他从来就没有在意过。


“没想到克里斯比那时更帅了,而且还成了著名的大记者。”


塞巴斯蒂安一直不清楚克里斯究竟有多出名——刚到美国时有很多人邀请他们去参加集会,有政治圈的,有移民圈的,也有同志圈的,内容不外乎是关于他俩在布加勒斯特的经历。很快克里斯就注意到塞巴斯蒂安在这些场合的不安,尤其是讲述被捕之后的遭遇,总会让他陷入极度窘迫之中。几次之后克里斯便婉拒了所有这样的邀请。


“名声有什么用,还不如你一根睫毛重要。”克里斯是这么说的。


“可惜这个著名大记者以后的人生都不得不和你绑在一起了!”


“可惜?”塞巴斯蒂安不解地看向男人。


“当然啊。你想想看,让他成为大名人的报道就是因为你才写出来的,他整个职业生涯、包括他的英雄形象都建筑在这个上面,人们就爱看这个。如果和你分手,这一切就全毁了。就好比……”男人歪着头使劲想出个比喻,“就像漫画里的美国队长,穿上那身制服之后就一辈子都脱不下来了,只能永远伟大无私下去。”


“那也不坏啊。”刚才喝下去的酒劲上来了,塞巴斯蒂安的头有点晕,“一辈子”这个字眼让他感觉挺开心的。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他也许并不愿意这么伟大。啧啧,谁能想象那个大学时代每周末换一张床睡的克里斯-伊文斯居然和同一个人绑定了三年多,而且还要继续绑下去呢?说不定很久之前他就已经厌烦了吧,可他没办法说出来。”


塞巴斯蒂安怔住了——他从没这么想过,可这也许就是真的,不是吗?一个无用的、不健康的、想尽办法也不能真正合群的爱人,或许真的会令人厌烦吧?但是可怜的克里斯,他没办法说出来。


 


克里斯又过了一会儿才结束那番关于橄榄球的高谈阔论。他是故意的,心理医生最近建议他多为对方创造一些自主社交的机会。今晚他刻意不像平常那样一步不离地跟着塞巴斯蒂安,尽管和别人聊天时他也总会时时留意着他。先前塞巴斯蒂安一个人自得其乐地在品酒,后来又和一个看上去有些眼熟的男人聊了好一会儿,看起来很不错。


可是一转眼的工夫,他就不见了。


克里斯在大厅里找了一圈,一开始心情还算轻松,很快便焦灼起来。有心理问题的人不止塞巴斯蒂安一个,每次短暂分离,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消失在书店博物馆门口,甚至只是消失在自家的窗帘后,克里斯的心脏都会感觉到失血般的疼痛。他尝过失去的滋味,从此之后每一次分离都像是一场回顾。


又徒劳地找了几圈之后,克里斯彻底按捺不住了,径直走到先前和塞巴斯蒂安聊天的男人身前,他那身紫色衣服太容易辨认了。


“好久不见啊。”男人正把手搭在另一个男人肩上聊天,见克里斯过来,眼睛便眯了起来,空着的那只手顺便在克里斯胸前摸了一下。


克里斯勉强笑了一下,“你知道塞巴斯蒂安去哪儿了吗?呃,我是说我男朋友。”


“当然,谁不知道你的罗马尼亚爱人呢?”男人促狭地笑了,“不过你真的一点儿也不记得我了吗?我是休斯啊,1979年那阵子,我们起码在一起过了好几夜。”


难怪总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克里斯依然好脾气地笑着,“我当然记得。休斯,你刚才和塞巴斯蒂安聊什么了?他告诉过你会去哪儿吗?”


休斯白了他一眼,“行了行了,在旧相识面前就不必时时扮演大情圣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但这不是正好吗?”说着他端起一杯酒送到克里斯面前,“至少此刻你不必再做那个罗马尼亚人的拯救者了,你可以做回自己,当年大学城里著名的种马。”


克里斯变了脸色,他猜到休斯对塞巴斯蒂安说的是什么了。他一把推开直杵到眼前的高脚杯,急匆匆地向大厅外走去。


 


塞巴斯蒂安果然就在外边的天台上,站立的地方离大厦边缘很近。满城的灯光映得室外也亮如黄昏,从天而降的细雪落在他的头发和白色外套上,甫一接触便无声无息地融化成了他的一部分。


克里斯突然被一股无名的恐惧攫住了。他不敢呼唤塞巴斯蒂安的名字,怕一出声十步开外那人便会纵身跳下去。


残存的理性告诉他这样的恐惧毫无道理,汹涌的感情却让他抑制不住地开始落泪。他终于明白自己从来就没有自失去塞巴斯蒂安的痛苦中恢复过,他必须每时每刻抱住他,必须一抬眼就在那双绿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才能稍稍安心。


但他现在不敢那么做。这真是让人发疯的痛苦——他已经把最好的自己与一整个国家的观念和生活双手奉上,可那未必就足够让塞巴斯蒂安快乐起来。


克里斯就这样一点点无声地向前移动着,在脸上的泪痕即将结冰时,他终于移到了离塞巴斯蒂安只有几寸的地方。


克里斯竭力平息住急促的呼吸和颤抖的双手,突然猛地从背后紧紧箍住了塞巴斯蒂安的腰,然后把整张脸埋进他脑后的头发里。发丝里有玫瑰的香味,还有冷冽的雪的气味。


“克里斯?”塞巴斯蒂安的身体紧绷绷的,唤他的语调比平时迟疑。


克里斯没有答话,一手依然顽固地箍着塞巴斯蒂安的身体,另一只手一路往上摸索,沿着他的脖颈、喉结、下巴,终于摸到他的嘴唇,那依然柔软温润的地方。


“你怎么了?”


声音引起的振动传到克里斯的指尖,他终于按捺不住,扳过塞巴斯蒂安的身体狠狠吻了下去。他要他的全部甜蜜和芬芳,也要他心脏里的苦涩和灵魂深处的战栗,若塞巴斯蒂安携带了一整个冬天,他就甘愿做永恒的夏天。


吻了很久之后,塞巴斯蒂安终于放松下来。他软软地将整个身体倚靠在克里斯肩头,像是刚结束一场艰苦战役一般疲累。


“刚才在想什么?”克里斯亲了一下他被冻得发红的鼻尖。


塞巴斯蒂安犹豫了一下,“你猜呢?”


克里斯沉吟片刻,“你在想,付出那么大的代价,终于到了这个看起来很美的城市,可是好像根本就不如想象中那么好。”


塞巴斯蒂安眼里闪过一丝惊异,随即轻轻笑了,“不,我想的是,自由若只是令人轻松而已,或许就不值得拼死追求了。”


克里斯又开始亲吻他的爱人了。他想感谢那个未知的神,因祂给人软弱同时也给人坚强,给人折磨同时也给人希望。最最重要的是,祂把塞巴斯蒂安送到了自己面前,或者说,把他送到了塞巴斯蒂安面前。不要紧,两种说法都可以,即使隔着小半个地球,隔着高墙和鸿沟,他们终将奔向彼此。


 


“我们回家?”


“不需要和你老板打个招呼再走吗?”


“他多半已经喝醉了,不用管他。”


大街上同样很热闹,霓虹灯照得每张脸都喜气洋洋。今天是圣诞夜,他们决定奢侈地乘高价出租车一路回布鲁克林。


微醺的感觉又来了,塞巴斯蒂安在后座上窝进克里斯怀里。“美国队长从来不脱制服吗?”


“怎么可能?睡觉的时候他肯定要脱的。”


“那他必须永远伟大无私吗?”


“谁说的?遇到和巴基有关的事情他就一点儿也不无私了。”


塞巴斯蒂安格格笑了起来。他根本不知道这样的对话有什么意义,但他由衷地感到快乐。去他的英雄人物!克里斯不是什么英雄,他自己也不是。他们只是这雪夜霓虹下一对平凡的小情侣。


自由这件事也谈不上伟大,自由里有甜有苦,但做一对自由的爱人,这便是一切的意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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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服用愉快。


后面还会有之二之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