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厘子之死

【布加勒斯特之恋番外之一】雪夜霓虹

K.I.D:

1990年,圣诞夜


 


位于曼哈顿中心的史塔克传媒大厦顶楼如往年一样灯火通明,即使整条街都因节日气氛而比往日更加流光溢彩,这个有着椭圆形穹顶的大厅也仍然如同悬在夜空中的一颗明珠。


大厅里温度颇高,花香、酒香和时髦男女身上的各色香水味混在一起发着酵,让每个身处其中的人仿佛呼吸几口空气就带上了微醺。


托尼-史塔克当仁不让地占据了最中心的位置,大概在宣讲他明年进军海外扩张传媒版图的宏伟计划,也有可能只是在点评各个海滨度假胜地的美人风情。克里斯占据了另一个人群中心,好像在说前几天爱国者队的一场比赛。


塞巴斯蒂安站在不远处静静啜饮着一杯红酒,偶尔朝克里斯所在的方向张望一下。他还是不明白橄榄球的魅力,在他看来,布加勒斯特星队的任何一次破门,都比让波士顿人集体起立欢呼的达阵要精彩得多。


但他喜欢克里斯手舞足蹈满脸光彩的样子。


 


他们是几个月前才离开罗马尼亚的——尽管政权已经更替,但塞巴斯蒂安毕竟是官方宣判过的罪犯,他们等了将近半年,完成了无数调查和文书工作,才终于等到了无罪释放的改判。随后克里斯迅速为他办好了美国签证,一起回到纽约。


初到美国的日子有新奇、有快乐,同样也有惶恐和失落。


因为手头的积蓄不多,克里斯租了一套位于布鲁克林的老公寓房子,只有大而空落落的一间,他们从二手市场买来旧家具,用布帘分隔出客厅、卧室与书房。塞巴斯蒂安喜欢在晴好的日子里跟克里斯一起坐轨道车来市区,可是当他一个人在地铁站里迷路时,感觉就不那么好了。


纽约街边可以吃到的食物多得超出他的想象,除了日本人的生鱼片他还需要点时间接受以外,其他的都很好。但是当他对着中式快餐店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菜式发呆,背后身材矮小却嗓门奇大的男人用广东话不停催促时,他便慌张了。


大都会艺术馆也很棒,如果不是必须回家睡觉,塞巴斯蒂安可以在里面整整呆上一周。可是当他走到东欧部分,看到来自罗马尼亚的古钢琴或者工艺品,心脏还是会被忧伤的思念所淹没。


百老汇的戏也真是好看,尽管大部分时候他们只能趁开演前去碰运气买打折的票。但是离塞巴斯蒂安登上那些舞台的梦想还遥遥无期,他只拿到过一次试镜的机会,是克里斯费尽心血为他争取到的,选角导演刚听他念了几句台词便使劲摇头:“口音太重了。”到目前为止,塞巴斯蒂安只演过给专为社区孤儿院排演的《小飞侠》,这种戏不挑演员,孩子们觉得他软软的异国口音相当有趣。当然,报酬也是没有的。后来克里斯给他请了一个口音教练,上过两次课塞巴斯蒂安就放弃了——课程太贵。


他们需要把钱花在一些更重要的事情上,比如说塞巴斯蒂安的心理医生。在布加勒斯特的时候也许是压抑得太厉害,倒没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来美国之后渐渐放松下来,心魔反而跑了出来。塞巴斯蒂安很害怕布鲁克林老公寓里的电梯,每次铁栅栏门一关上他就喘不过气来,从此之后宁可爬楼。还有一次克里斯半夜起来找水喝,刚打开灯塞巴斯蒂安就醒了,猛地一下用棉被蒙住头,声音凄楚地呜咽起来。克里斯回到床上一直安抚他到天亮,此后不但牢牢记住不能在塞巴斯蒂安入睡后开灯,还把窗帘也换成了最厚最不透光的那种,以免街灯打扰到他。


心理医生说塞巴斯蒂安的疾病叫PTSD,又安慰他说不必太紧张,只要生活足够稳定,随着时间推移自然会慢慢好起来的。但塞巴斯蒂安希望时间过得再快一点,他受不了克里斯心疼又焦虑的表情,也不想让他为了支付账单连吃饭的时间都恨不得用来赶稿——他本不必在自己的家乡过得这么辛苦。


克里斯总是安慰他说不必心急,只要两个人不再分离,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他说得也没错,至少这样的圣诞派对就很好,假如塞巴斯蒂安能自如地融入克里斯那群朋友的交谈,就更好了。


 


正沉思着,一个穿着紫色丝绒套装,发型相当漂亮的男人从背后拍了拍塞巴斯蒂安的肩。待塞巴斯蒂安转过身来,他便朝克里斯那边飞了个眼神,翘起一边嘴角,“你男朋友真辣,这么多年都没变过。”


这开场白多少有些突兀,塞巴斯蒂安带着点羞涩胡乱点了点头,随即便因为这点头而愈发害羞起来。


“你认识克里斯很多年了吗?”


“我们当年念的是同一个大学,你知道的,我们……约过会。呃,其实也不算什么很认真的约会,但是呢……约会能做的都做了。”男人嘴里说得吞吞吐吐,表情却极尽夸张之能事,让人辨不清他究竟是想掩饰,还是想借假意的掩饰增强暴露效果。


见塞巴斯蒂安的表情还很迷惑,男人索性直说了,“我和你男朋友什么都做过。”


塞巴斯蒂安恍惚想起很久之前克里斯说过从前念大学的时候热衷于各种不认真的约会,男人女人都有。他已经很久没想起过这件事了,直到眼前这个光鲜的男人出现,他才意识到克里斯说的往事是真切发生过的。


但他并不在意,他从来就没有在意过。


“没想到克里斯比那时更帅了,而且还成了著名的大记者。”


塞巴斯蒂安一直不清楚克里斯究竟有多出名——刚到美国时有很多人邀请他们去参加集会,有政治圈的,有移民圈的,也有同志圈的,内容不外乎是关于他俩在布加勒斯特的经历。很快克里斯就注意到塞巴斯蒂安在这些场合的不安,尤其是讲述被捕之后的遭遇,总会让他陷入极度窘迫之中。几次之后克里斯便婉拒了所有这样的邀请。


“名声有什么用,还不如你一根睫毛重要。”克里斯是这么说的。


“可惜这个著名大记者以后的人生都不得不和你绑在一起了!”


“可惜?”塞巴斯蒂安不解地看向男人。


“当然啊。你想想看,让他成为大名人的报道就是因为你才写出来的,他整个职业生涯、包括他的英雄形象都建筑在这个上面,人们就爱看这个。如果和你分手,这一切就全毁了。就好比……”男人歪着头使劲想出个比喻,“就像漫画里的美国队长,穿上那身制服之后就一辈子都脱不下来了,只能永远伟大无私下去。”


“那也不坏啊。”刚才喝下去的酒劲上来了,塞巴斯蒂安的头有点晕,“一辈子”这个字眼让他感觉挺开心的。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他也许并不愿意这么伟大。啧啧,谁能想象那个大学时代每周末换一张床睡的克里斯-伊文斯居然和同一个人绑定了三年多,而且还要继续绑下去呢?说不定很久之前他就已经厌烦了吧,可他没办法说出来。”


塞巴斯蒂安怔住了——他从没这么想过,可这也许就是真的,不是吗?一个无用的、不健康的、想尽办法也不能真正合群的爱人,或许真的会令人厌烦吧?但是可怜的克里斯,他没办法说出来。


 


克里斯又过了一会儿才结束那番关于橄榄球的高谈阔论。他是故意的,心理医生最近建议他多为对方创造一些自主社交的机会。今晚他刻意不像平常那样一步不离地跟着塞巴斯蒂安,尽管和别人聊天时他也总会时时留意着他。先前塞巴斯蒂安一个人自得其乐地在品酒,后来又和一个看上去有些眼熟的男人聊了好一会儿,看起来很不错。


可是一转眼的工夫,他就不见了。


克里斯在大厅里找了一圈,一开始心情还算轻松,很快便焦灼起来。有心理问题的人不止塞巴斯蒂安一个,每次短暂分离,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消失在书店博物馆门口,甚至只是消失在自家的窗帘后,克里斯的心脏都会感觉到失血般的疼痛。他尝过失去的滋味,从此之后每一次分离都像是一场回顾。


又徒劳地找了几圈之后,克里斯彻底按捺不住了,径直走到先前和塞巴斯蒂安聊天的男人身前,他那身紫色衣服太容易辨认了。


“好久不见啊。”男人正把手搭在另一个男人肩上聊天,见克里斯过来,眼睛便眯了起来,空着的那只手顺便在克里斯胸前摸了一下。


克里斯勉强笑了一下,“你知道塞巴斯蒂安去哪儿了吗?呃,我是说我男朋友。”


“当然,谁不知道你的罗马尼亚爱人呢?”男人促狭地笑了,“不过你真的一点儿也不记得我了吗?我是休斯啊,1979年那阵子,我们起码在一起过了好几夜。”


难怪总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克里斯依然好脾气地笑着,“我当然记得。休斯,你刚才和塞巴斯蒂安聊什么了?他告诉过你会去哪儿吗?”


休斯白了他一眼,“行了行了,在旧相识面前就不必时时扮演大情圣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但这不是正好吗?”说着他端起一杯酒送到克里斯面前,“至少此刻你不必再做那个罗马尼亚人的拯救者了,你可以做回自己,当年大学城里著名的种马。”


克里斯变了脸色,他猜到休斯对塞巴斯蒂安说的是什么了。他一把推开直杵到眼前的高脚杯,急匆匆地向大厅外走去。


 


塞巴斯蒂安果然就在外边的天台上,站立的地方离大厦边缘很近。满城的灯光映得室外也亮如黄昏,从天而降的细雪落在他的头发和白色外套上,甫一接触便无声无息地融化成了他的一部分。


克里斯突然被一股无名的恐惧攫住了。他不敢呼唤塞巴斯蒂安的名字,怕一出声十步开外那人便会纵身跳下去。


残存的理性告诉他这样的恐惧毫无道理,汹涌的感情却让他抑制不住地开始落泪。他终于明白自己从来就没有自失去塞巴斯蒂安的痛苦中恢复过,他必须每时每刻抱住他,必须一抬眼就在那双绿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才能稍稍安心。


但他现在不敢那么做。这真是让人发疯的痛苦——他已经把最好的自己与一整个国家的观念和生活双手奉上,可那未必就足够让塞巴斯蒂安快乐起来。


克里斯就这样一点点无声地向前移动着,在脸上的泪痕即将结冰时,他终于移到了离塞巴斯蒂安只有几寸的地方。


克里斯竭力平息住急促的呼吸和颤抖的双手,突然猛地从背后紧紧箍住了塞巴斯蒂安的腰,然后把整张脸埋进他脑后的头发里。发丝里有玫瑰的香味,还有冷冽的雪的气味。


“克里斯?”塞巴斯蒂安的身体紧绷绷的,唤他的语调比平时迟疑。


克里斯没有答话,一手依然顽固地箍着塞巴斯蒂安的身体,另一只手一路往上摸索,沿着他的脖颈、喉结、下巴,终于摸到他的嘴唇,那依然柔软温润的地方。


“你怎么了?”


声音引起的振动传到克里斯的指尖,他终于按捺不住,扳过塞巴斯蒂安的身体狠狠吻了下去。他要他的全部甜蜜和芬芳,也要他心脏里的苦涩和灵魂深处的战栗,若塞巴斯蒂安携带了一整个冬天,他就甘愿做永恒的夏天。


吻了很久之后,塞巴斯蒂安终于放松下来。他软软地将整个身体倚靠在克里斯肩头,像是刚结束一场艰苦战役一般疲累。


“刚才在想什么?”克里斯亲了一下他被冻得发红的鼻尖。


塞巴斯蒂安犹豫了一下,“你猜呢?”


克里斯沉吟片刻,“你在想,付出那么大的代价,终于到了这个看起来很美的城市,可是好像根本就不如想象中那么好。”


塞巴斯蒂安眼里闪过一丝惊异,随即轻轻笑了,“不,我想的是,自由若只是令人轻松而已,或许就不值得拼死追求了。”


克里斯又开始亲吻他的爱人了。他想感谢那个未知的神,因祂给人软弱同时也给人坚强,给人折磨同时也给人希望。最最重要的是,祂把塞巴斯蒂安送到了自己面前,或者说,把他送到了塞巴斯蒂安面前。不要紧,两种说法都可以,即使隔着小半个地球,隔着高墙和鸿沟,他们终将奔向彼此。


 


“我们回家?”


“不需要和你老板打个招呼再走吗?”


“他多半已经喝醉了,不用管他。”


大街上同样很热闹,霓虹灯照得每张脸都喜气洋洋。今天是圣诞夜,他们决定奢侈地乘高价出租车一路回布鲁克林。


微醺的感觉又来了,塞巴斯蒂安在后座上窝进克里斯怀里。“美国队长从来不脱制服吗?”


“怎么可能?睡觉的时候他肯定要脱的。”


“那他必须永远伟大无私吗?”


“谁说的?遇到和巴基有关的事情他就一点儿也不无私了。”


塞巴斯蒂安格格笑了起来。他根本不知道这样的对话有什么意义,但他由衷地感到快乐。去他的英雄人物!克里斯不是什么英雄,他自己也不是。他们只是这雪夜霓虹下一对平凡的小情侣。


自由这件事也谈不上伟大,自由里有甜有苦,但做一对自由的爱人,这便是一切的意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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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服用愉快。


后面还会有之二之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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