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厘子之死

【htf&英盲】他者的地狱 part2 矢车菊

真好看

寒夜:

Part 2 矢车菊




    那个夏日,空气中尽是新生爱情甜蜜无辜的味道。


    splendid骑着他闪闪发亮的自行车,穿行在皇后区阳光灿烂的旅者小径上。甜美的夏日微风轻柔地吹起他的头发,拂过他的脸庞。他穿着天蓝色的水洗布衬衫,破洞牛仔裤和运动鞋,像个刚刚迈出大学校园的大男孩。像是那首老歌里唱的:“年轻的比利扛起枪,兴致勃勃奔战场——”


    他的自行车车篮里放着一束刚采摘不久的矢车菊,细碎的花瓣上沾着晶莹的晨露。阳光下,花朵的颜色介于靛蓝与紫罗兰色之间,那颜色让他想起了暮色中mole的眼睛。在他结账的时候,花店里打工的那个羞涩的红发女孩额外送给了他一朵白色的小雏菊。他把它别在衬衫纽扣上,希望能给自己带来好运。夏日的阳光为一切都注入温暖活力,甚至他那台老是吱吱作响的老旧自行车此刻也显得轻盈光洁。


    自行车飞一般冲下白色石子路,停在尽头那座洁白高大的现代堡垒前,splendid跨下车,习惯性地伸手理了理满头的乱发,按响门铃。


    “醒来吧,美丽的太阳,你的罗密欧已经等待在窗下了。”


    他听到赤脚走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轻柔脚步,然后是他的爱人那甜蜜而微带沙哑的声音:“罗密欧,罗密欧,为什么你偏偏是罗密欧?”


    他微笑起来,咔嗒一声,面前的金属大门轻轻开启,将他放进那座空旷寂寥的秘密花园。


    第一次看到mole的家的时候,splendid曾经深深地为这里极简主义的风格所震撼。这座外表极尽后现代气息的三层建筑位于皇后区地价昂贵的花园小区一隅,光是一间厕所的价格恐怕就令splendid奋斗一辈子也望尘莫及。在法国梧桐茂盛的树荫遮蔽下,是光洁无瑕的、边角圆润的白色楼体,就如同是科幻电影里的未来监狱。splendid暗暗猜想,如果乔布斯从天堂归来,领军入驻建筑业,那结果也不过如此。


    尽管如此,这座建筑的内部却大不相同:虽说同样苍白简洁,却全然没有外表那股冰冷的现代科技感。几件白色的宜家家具随意地摆放在方方正正的大厅之中,窗子上挂着柔软的白色棉布窗帘,象牙色的墙纸与地砖被轻柔的阳光所温暖。一切都是白色的,一切都简单而柔和,仿佛某位天生信奉朴素主义的宜家设计师所设计的完美样板房。


    然而,splendid走在这些家具之间,却感受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寂寥与孤独。


    那句老话是怎么说的?孤独不请自来,如同随风飘来的种子,在你的心中悄悄扎下根来,生根发芽。在夜深人静之时,你几乎可以听见它那柔韧细弱的白色根须在你的内心深处生长钻营的声音——以回忆和悔恨为土壤,一点一点地,蚕食着你的希望、梦想与奢求。这孤独将你包裹住,如同棉絮,蛛丝或是蚕茧,一层又一层,直到你无法呼吸。无法尖叫也无法呼救。直到溺死于这温柔而致命的寂静。splendid想象着mole赤着脚行走从一间又一间的白色房间中走过,细长的手指抚过宜家家具上光滑的木漆。像是科幻电影中被囚禁在秘密研究所里的天才儿童,像是在通往天堂的途中迷了路的无辜灵魂。splendid没有意识到,他已经不自觉地化身为童话故事里白马的骑士,将打破这牢笼认作自己的宿命的职责。他知道他们两个几乎不可能一直走下去,他能够给予mole的东西实在有限,在这座昂贵的堡垒面前,他那作为小报记者的身份简直卑微得可笑。然而,他已经下定决心,竭尽全力,也要将mole从孤独的冰冷桎梏中解救。


    多么甜蜜的、盲目而悲伤的使命。


    他步入凉爽舒适的白色厅堂,微笑着,把那束矢车菊举到mole的面前。“献给我的王子。”


    mole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从那沾着露水的柔软花瓣上拂过。“哦,是花?”他说着,一抹柔和的微笑出现在他的嘴唇,“矢车菊吗?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因为你值得世界上所有最好的东西。”他答道,“而且你的骑士太穷买不起玫瑰。”


    稍后,他亲吻mole那带着晨露味道的手指。在他那间空旷的白色卧室,在铺着柔软棉布床单的宜家大床上,他亲吻mole的脸,他那白皙得缺少血色的皮肤,他那长长的睫毛,朱砂般的泪痣和孩子气的嘴唇。他亲吻他凸起的喉结,精致的锁骨,平坦的胸膛以及柔软的小腹。他们的衣服被散乱地扔在地上,仿佛白色荧幕上的一抹剪影。衬衫上的那朵雏菊被揉得粉碎,细小的白色花瓣粘上了他的胸膛。甚至连亲吻中,都带上了植物汁液的清新芬芳。


    在那一刻,splendid确定无疑地觉得他将获得胜利。他将击碎囚禁着mole的这栋白色城堡,将他带回阳光之下。在某时,某地,会有一片生长着矢车菊的美丽原野等待着他们。


    他们在白色的宁静的包裹之下亲吻,然后,相拥着睡去。




    mole在午夜时分醒来,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夜色宁静,他枕在splendid的手臂上,聆听着他那平稳舒缓的呼吸。他知道自己没有必要害怕,可恐惧却由于浓雾之后缓慢现身的巨大海怪,将他拖入冰冷黑暗的深渊之中,无法逃脱。


    只要你拥有了,你便会害怕失去。


    更何况,那是他无权占有,甚至原本不敢去奢望的东西。


    mole出生在地狱厨房,他所知的世界之中最为接近地狱的所在。那是一个吃人或是被吃的地方。而他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做出了决定。在他蜷缩在福利院冰冷的小房间里,饿得无法入睡,只能倾听窗外无休止的警铃声、咒骂、枪击与哭喊的时候;在他趴在背街小巷冰冷、潮湿又肮脏的地上,被年长的孩子们围起来踢打,嘴里满是铁锈味的时候;在他意识模糊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听到他的小伙伴们低声商议着等他死后该如何瓜分他的衣服、鞋子与其它微不足道的财产的时候。在那些遥远的时刻里,他已经做出了抉择。他做出了舍弃。为了生存,也为了达成他今天的地位,他抛弃了一切不必要的东西。他的生活曾经是如此简单,就像是他照片中的风景:黑与白,光与暗,一切冰冷而分明。


    然而现在,世界重新恢复了色彩。


    如此光亮,如此鲜明,如此温暖。splendid像是一颗流星不管不顾地闯入他的世界,不,不是流星,是恒星,蛮横地散发着光与热,强迫mole的世界从此围绕着他旋转。他同样来自地狱厨房,在一开始,吸引mole的仅是这一点。一个和他一样来自地狱的人,一个和他一样从地狱里爬了出来的人。然而和他不一样,那个人没有做那种选择。那个人没有舍弃阳光与色彩,不仅如此,splendid还将它们带进了mole的世界。横冲直撞,蛮不讲理,将他那曾经单纯明了的黑白世界撕得粉碎。


    所以,这就是爱情吧。


    mole知道他应该挣脱,需要挣脱。他在地狱厨房待的时间够久了,看过太多人来来去去,自愿或是不自愿地谢幕退场。他明白,像他这样的人如果陷入了爱情,就只有一种结局。总有一天,splendid会发现他的身份,离他而去。或者更糟,他的敌人或许会发现splendid,他们会发现曾经无所畏惧的他现在有了软肋。于是爱情会害死他,或是害死splendid,或者是他们一起,就像《教父》那部电影一样。mole从来也不喜欢那部电影,因为那个荧幕之上的世界和他的生活是如此之像。


    可他却没有勇气远离那个人。


    让我再在这温暖下停留一会吧,多停留一会吧。在他的心底,有一个声音轻声地说着。我会很小心,非常小心,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他。


    那么,你愿意被他所伤害吗?另一个声音问道。当他离开你——别争辩也别妄想,你知道他最后总会离开你的——你愿意平静地接受伤害,回到你曾经那冰冷黑暗的巢穴之中吗?


    “是的,”黑暗中,mole无声地回答,“是的,我愿意。”




    爱情是有毒的。


    这致命的慢性毒药,掠夺之前总是先有所给予。朝阳之下,splendid骑着自行车驶离花园小区的那座白色堡垒。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脸上正挂着一个大大的傻笑,甚至是他走进报社,坐进自己那咯吱作响的、总是硌屁股的转椅的时候,那笑容还没有散去。


    “我在想你。”他在手机上输入,然后傻笑着按下发送键。


    这一次,回复很快。


    “我在给你的矢车菊找花瓶。”


    “哦,是我疏忽了。下次买个花瓶带过去。”


    “下次?”


    “是的,我在想,你周末有空吗?”


    “你的矢车菊会枯死的。”


    “那么,明天?还有别忘了,它们现在是你的矢车菊,摄影师先生。”


    “那么就是明天了,记者先生。我会尽力让这些花坚持到你来的时候的,但是我不能做任何保证。”


    “别担心,我会给你带新的。”


    “我不需要更多的花了。”


    “不,你需要。我要用花瓣铺满你的床和你的地板,你将闻着花香入睡,梦见自己在一片花海之中。”


    “或者我会梦见我打劫了一家香水铺。”


    “那我可就有了头条新闻了:《知名艺术家的激情犯罪》。我会赢普利策奖的。这可比黑帮火拼什么的带劲多了,不是吗?”


    “你还在写那个义务警察的故事吗?”


    “不,那一篇被总编毙掉了。我在写一篇关于码头的‘绿衣帮’的背景报道,就是关于那个退伍军人组成的黑帮组织。”


    “我听说过他们。当心点,亲爱的。”


    “我知道。放心吧,你的罗密欧可是刀枪不入的。”


    “可是他却害怕小猫。”


    “猫是很恐怖的生物!它们有牙,还有尖爪,你知道它们是老虎进化来的,对吧。”


    “不,它们不是。你当初真该读完大学。”


    “好吧,你发现我的弱点了。你会替我保守秘密吧?”


    “我会考虑的。如果你表现好的话。”


    “为你赴汤蹈火,亲爱的。主编叫我了,等会聊。”


    “爱你。”


    “爱你。”




    第二天,他带给了他一个玻璃细颈瓶和一束向日葵。然后是郁金香(他的眼睛一般的紫色),然后是桔梗,再然后是薰衣草。到了周末,splendid的那篇报道终于截稿,他们一起去曼哈顿区的泰国餐馆庆祝,他带给了他一支玫瑰。


    有一瞬间,mole似乎有些惊慌失措。手边的空茶杯被他失手碰倒,骨碌碌一路滚下桌子,幸好被splendid灵敏地一把接住。


    “放松,没有戒指。”splendid说道。


    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然后,仿佛是意识到了这沉默的荒谬,他们同时笑了起来。甚至惹得邻桌对他们频频侧目。接连而至的竹叶鸡、咖喱牛肉,菠萝米饭和榴莲酥终于堵住看他们的嘴。在美食的面前,任何话语似乎都显得多余。


    饭后,他们两个在夜幕之下漫步。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需要说,只是安静地牵着手。远方某处有人在演奏着一曲爵士风的萨克斯。风中遗留着咖喱的甜香,夜晚宁静而温柔。


    他们在中国剧院门口分手告别,过于缠绵的拥吻引得街边的滑板客吹起了口哨。直到mole回到家,那个吻还在他的脑海里逗留着,带着那个人的余温。


    mole接了一杯水,把那枝有点发蔫的玫瑰放了进去。洗手的时候,他发现手指上被玫瑰刺破了一个小口。他之前没有发现,这完全不像他。然而,他并没有太在意。他吮了吮伤口,品味着那一丝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血腥味。然后将这件小事抛诸脑后。


    他闭上眼睛,躺在与splendid度过了许多缠绵夜晚的床上,在爱人熟悉的气息环绕下缓缓入眠。那天晚上,他梦见了大海。




    与mole告别之后,splendid穿过中国剧院后的小巷,转向第五街。他独自走在漆黑僻静的小道上,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他突然停下脚步,远远的,仿佛有什么声音传入他的耳朵。


    是一个女孩的声音。“救命!”她嘶哑地哭喊着,“救救我——”


    splendid加快脚步,奔入小巷深处的阴影之中,几秒之后,在巷子的那一头,一个披着斗篷的蒙面身影一闪而过。




。。。。。。。。tbc




本章充满了作者有意而为的(肤浅并且恶意)隐喻:


1,矢车菊:美丽的野生花卉,产自德国,花语是细致、优雅与幸福。然而全株有毒。


2,雏菊:象征天真、希望和纯净,破碎的雏菊显然是不祥之兆。


3,罗密欧与朱丽叶:他们俩什么下场,大家都知道。



评论

热度(17)

  1. 车厘子之死寒夜 转载了此文字
    真好看